塬上

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博弈，其实一直不曾停息过，尽管现在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可是这绿水青山究竟怎么样变现终究还是一个极为考验人的大难题。而这几年的疫情也证明了，光发展乡村旅游真的不够。 影片反映的乡村现实，很扎人心。村民吴栓牢和老婆起早贪黑地推着小推车卖面皮儿，养家糊口，却没时间陪伴儿子，儿子把时间都消磨在了村口的网吧里，而网吧里有一大群境遇类似的小伙伴。村里的水泥厂尽管造成了环境污染，不少村民还因此患了病，可是乡亲们仍然想让水泥厂留住，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在家门口挣钱，不用老远的在外打工。多少青壮年外出打工，留下一群的留守老人和儿童，作为影片开头引子的原老师，就因为儿孙外出打工，自己患病无人照料，所以生扛着，但终究没能扛过去。国家这些年来，也是努力想让村民们可以在家门口挣钱，提出了乡村振兴战略，但这无疑是一个任重道远的难题。 而影片更有魅力的是人物群像，影片中其实没有所谓的好人坏人，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人才是最复杂的。 男主应该是个典型的南方系记者，小镇做题家，努力的从黄土高坡的农门考进大学，做了北京的记者，有了家乡人羡慕的体面身份，可是他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一方面，他是有知识有见识的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他也是个苦逼的社畜，买不起房，家庭生活一团糟，和老婆闹离婚。在家乡人们一方面羡慕他，一方面又恼他写报道害的家乡水泥厂整改，一大群人失业。男主回不去乡村，又融不进城市，他在家乡也只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希望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可他又做不到衣锦还乡，让家乡人沾光，他不满家乡的愚昧落后，而他又无力改变，所以影片中男主的形象就是一个满脸忧郁的苦逼知识分子（男主演员就是知否里面那个病秧子顾府大哥）。 男主和任万鹏的关系是最有意思的，表面上是因为男主的一篇报道，害得任万鹏的水泥厂整改，但这只是表层的矛盾，而他们之间深层的矛盾却贯穿了数十年。任万鹏上学的时候是典型的学渣，而男主则是典型的做题家，自然成了原老师眼里的宠儿，并且拿来打压任万鹏，任万鹏处处被男主压着，自然憋了口气，一定要混出头来，让老师同学们瞧瞧。任万鹏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成功了，他是有钱的水泥厂老板，家乡人都得受他照应，受他提携，他故意时常去看望原老师，就是想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正如雯雯评价的，他就是个没长大的男娃，老大不小的人还在斗这种气。可是他并不是一个真正成功的男人，在事业上，水泥厂已经遇到了瓶颈，和国家环保政策抵触，将来难免关门的命运，他也要为了资金而发愁；生活上他和雯雯相爱，但是他还是有妇之夫，老婆来找麻烦，撒丫子就跑，看着老婆打雯雯，找自己父母麻烦，懦弱没担当，村民们极度鄙视。可笑的是他一直和男主斗气，可是男主压根就不知道，男主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放在心上，男主早已离开了这个穷山沟，有了不一样的眼光和格局，所以尽管他的生活也充满烦恼，但他早已不会回头再去看家乡和老同学们了。而任万鹏嘴上奚落男主没出息，崇尚读书无用论，崇尚曾国藩厚黑学，但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在穷山沟里打转了。夹在他们中间的是老实巴交的吴栓牢，虽然也有小心思，但仍然不失为是个忠厚的好人。 影片开头就去世的原老师也是一个复杂的人物，表面上看起来他上学时偏爱好学生的男主，男主应该非常尊敬他才对。可是实际上男主告诉任万鹏，他其实曾经很羡慕任万鹏不被老师待见，因为他知道被老师重视是一件让人喘息不得的事，原老师为了让村里走出一个大学生，培养男主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连男主母亲病重都不许男主回去看她最后一眼。男主回乡后，时不时能看见老师的幽灵，那沧桑的面容，愧疚的眼神，到最后那一鞠躬，其实也代表了男主多年来心结最终释怀，毕竟时间会冲刷走太多的东西。 里面的两个女性角色也很有意思。雯雯是个泼辣豪爽的女人，有点像金镶玉，曾经也艳羡山外的城市生活，也曾嫁给一个县城高干子弟，但是受不了压抑的生活，毅然离婚，曾经还想去西安打拼，但是因种种的原因还是回了老家，当了水泥厂的销售（上位手段有些不光彩），和任万鹏勾搭在一起，但她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也不追求上位，只说男人没一个靠谱的，相信她之前经历也是异常的丰富。而男主的初恋尚青是个像刘慧芳一样任劳任怨，善良淳朴的女人，她没有怨恨男主离开了自己，因为她知道男主的天地在山外。谁也没有想到藏起朱鹮的会是她，而一切都是因为一个钱字，她失去丈夫又罹患肺癌，儿子外出打工时摔伤了腿，整个家庭都饱尝贫困的折磨，她藏起朱鹮只为了能留住水泥厂，能拿到赔偿金，而谁又有资格去指责她呢？ 到影片最后，朱鹮在水中闲庭信步，画面从黑白变成了彩色，任谁都要感叹一句，朱鹮真的很美。主角团也变成了曾经的小孩，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追逐着朱鹮美丽的背影。其实朱鹮就是美好生活的象征，任谁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所以男主最终尊重了乡亲们的意见，没有再写报道。 很多时候环保都成了何不食肉糜的代言词，那些所谓的环保主义者，比如说环保少女格蕾塔高高在上地质问着How dare you?可他们根本没有关心过广大发展中国家人民想要改善生活的最朴素的愿望，自己却过着高排放的奢侈生活。不仅仅是环保问题，众多的西方知识分子心里觉得第三世界的人民就不该过现代生活，应该保留最自然的原始环境供西方人猎奇。他们将印第安人赶进保留地，表演不伦不类的所谓原始歌舞，却不允许他们过现代生活，学习现代知识。而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不断地撕裂整个世界。 就影片本身而言，我觉得拍的很不错，无论是话题深度还是演员表演拍摄手法等，其实都达到了比较高的水平。但是对影片我也只能说四个字，不合时宜。如果影片是在2010年前后那个所谓公知横行的时代出品的话，绝对会被大捧特捧，成为文艺片爆款，豆瓣上打分的绝对一大堆，分数也绝不会这么低。但是影片是在2017年出来的，那时特朗普已经上台，中美矛盾愈演愈烈，而且民族自信心已经高涨，再看见这些揭疮疤的电影，实在是不讨好。当初老谋子拍了一堆现实主义电影，国外拿了一大堆奖，国内讨伐声不断，后来不拍这些以后就成了受尊敬的国师。制作精良的《雄狮少年》，因为犯了眯眯眼儿的忌讳，成了辱华电影，注定只能扑街了。电影受关注度少，骂的人也少，其实也不算倒霉。只能说有些人和事儿就是不合时宜的，就像贾宝玉注定只能当和尚，男主康文只能在家乡和大城市之间进退失据一样，影片也只能是个冷门小众电影了。

前记： 这是塬上获奖归来内地的第二次放映，百老汇电影中心，除了嘉宾预留座，一场票务情况还算可以，几乎座无虚席。我是喝着两瓶水看完的，激动之心难掩，看到大多数人中庸的评价，我其实有点无奈。还记得张大磊的八月，有时候你只能通过佛光加持才能获得更多的肯定和附和，first上颗粒无收，导演在北大映后交流一副萎顿的样子，我当时隐约倒希望其在金马影展上拿奖（别笑直觉）。虽不是我所喜欢的风格，但是八月里有一种时代的气息，国有制企业的改革给人们生活烙上的印记。同样，《塬上》这部电影恰是我所经历的农村变化，让我看到了自己，也想到了《小武》，小武的迷茫我无法切身体味，但康文的滋味尽在眼前。也许相当长的时间内，康文可以作为21世纪前20年的农村到城市的中青年群像的符号，当然，这需要更多的人了解并肯定之后，否则塬上也只能被埋没，第39届莫斯科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对于国内电影天平来说份量并不重。